臍帶血銀行隱藏風險：費用高昂卻效果有限

家庭花費數千美元儲存孩子的幹細胞，期望有一個更健康的未來。然而，這些細胞很少有用，有時甚至被污染。

付費保險的希望

數百萬孕婦通過她們的婦產科醫生接收到這樣的宣傳：將新生兒的臍帶血冰存，作為一種生物保險。如果孩子將來面臨癌症、糖尿病甚至自閉症，臍帶血中的珍貴幹細胞可能成為量身定制的治療方法。

許多家庭願意為此支付費用以獲得健康未來的保障。全國各地的郊區倉庫中存放著超過兩百萬份臍帶血樣本。這是一個利潤豐厚的行業，公司收取數千美元的初始費用，隨後每年再收取數百美元。由於醫療器械公司投資、醫院合作夥伴關係以及名人如Drew Barrymore和Chrissy Teigen的支持，這個行業迅速發展。

技術承諾的破滅

《紐約時報》的調查發現，主要銀行一直在誤導顧客和醫生，誇大技術的承諾。由於技術進步使得移植成人幹細胞變得更容易，醫生們現在很少再使用臍帶血。而且，那些試圖提取臍帶血樣本的家長們往往發現樣本不可用——要么因為體積太小，要么因為被微生物污染。

當三十年前第一家臍帶血銀行開業時，醫生們對將這些原本被當作醫療廢物丟棄的幹細胞轉化為治療白血病和其他血液疾病的強大新療法感到樂觀。私人銀行向準父母承諾心安，因為這些細胞將隨時待命，如果孩子生病可以即時使用。

潛力未能實現

根據國際血液和骨髓移植研究中心的數據，自2010年以來，只有19次使用孩子自身臍帶血進行的幹細胞移植報告。新的研究使許多醫生放棄臍帶血，轉而使用成人幹細胞。

儘管如此，私人銀行仍然宣傳臍帶血的救命可能性，並有大量銷售代表在醫院的孕婦課程中推銷臍帶血，向產科醫生提供免費午餐、禮品卡和每個樣本高達700美元的支付。

這種營銷似乎奏效了。臍帶血註冊處（CBR）存儲了超過一百萬份樣本，數量是2014年的兩倍。它的兩個主要競爭對手ViaCord和Cryo-Cell，各自存儲了超過50萬份樣本。

細胞污染問題

這些銀行聲稱，這些細胞已經拯救了孩子的生命，並且沒有人知道科學家將來可能會發現什麼。“我們相信臍帶血的未來，”Cryo-Cell的聯合首席執行官David Portnoy說。擁有ViaCord的Revvity的發言人Chet Murray說，“未來科學進步的潛力以及目前的臨床用途是巨大的。”擁有CBR的CooperSurgical的代表指出其網站上的客戶推薦。

絕大多數臍帶血細胞無限期地存放在液氮罐中。取用通常由試圖讓孩子參加腦癱或自閉症實驗試驗的父母提出。但參與這些試驗的醫生拒絕了約一半來自私人銀行的細胞，因為樣本被污染或體積太小。

銀行的污染狀況

根據來自公司顧客的報告，ViaCord和CBR兩家大銀行一直在與污染作鬥爭。1月份，食品和藥物管理局的檢查員在CBR位於亞利桑那州圖森的唯一倉庫發現了細菌生長的跡象。審查2018年以來的記錄，他們報告說在一個應該無菌的加工區域發現細菌，以及用來收集臍帶血樣本的袋子有洩漏。

顧客的經歷

佛羅里達州帕克蘭市的一名高中行政助理Jenna Edwards花費超過3000美元將她兒子的臍帶血儲存在ViaCord位於辛辛那提的銀行。2017年，她試圖提取細胞以參加一個治療她兒子腦癱的臨床試驗，結果得知公司在收到樣本後幾周內就發現了細菌，但仍然收取了她兩年的費用。

“他們完全願意繼續儲存並收取我們的錢，”Edwards女士說。

她終止了合同。但假設污染是運氣不好，她還是將她下一個孩子的臍帶血存放在銀行，又花費了650美元的收集費。幾周內她發現這個樣本也是無用的：細胞太少。

Murray先生說，ViaCord的現行政策是當樣本太小或被污染時通知顧客。公司為體積低於一定標準的樣本提供退款。至於被污染的細胞，他說ViaCord不控制臨床試驗的協議，隨著研究的進展，“使用被污染的單位變得更加可行”。然而，運行這些試驗的醫生表示，使用被污染的細胞可能會危及患者的生命。

臍帶血的黃金時代

1988年，杜克大學的醫生們處於絕望中。一名5歲男孩因罕見的血液疾病面臨死亡，他們無法找到骨髓移植的匹配者。男孩飛往巴黎接受實驗性治療，包括化療後注入來自他妹妹的臍帶血。三週內，他的骨髓開始產生健康的血細胞。他被治癒了。

“他的移植真正證明了臍帶血中存在血液幹細胞，”杜克大學的其中一名醫生Joanne Kurtzberg博士說。她現在是該領域的領先專家，也是Cryo-Cell的醫學主任。

一旦注入患者的血液中，臍帶血幹細胞會找到骨髓並開始產生新的血細胞，使它們成為治療血液疾病如鐮狀細胞性貧血和白血病的強大療法，尤其是配合化療使用。

隨後的移植顯示，病人可以接受來自無關捐獻者的臍帶血，這對於難以找到免疫學匹配的少數族裔來說是一大優勢。

臍帶血銀行於1992年開始儲存細胞。私人銀行向家庭收費以凍結孩子的細胞以供個人使用，而公共銀行則從匿名捐贈者處收集細胞，供任何有需要的人使用。

到2005年，這項技術似乎非常有前途，以至於聯邦政府投入了7900萬美元來建立一個全國性的公共銀行網絡。超過兩打州通過了要求產科醫生教育孕婦有關臍帶血銀行的法律。

臍帶血移植在2011年達到頂峰，美國報告了896例。

短暫的興奮

但這種興奮是短暫的。2008年左右，研究人員發現，通過正確的藥物來抑制免疫系統，患者可以安全地接受來自僅部分匹配親屬的幹細胞。許多醫生發現這些細胞比臍帶幹細胞更可取，因為臍帶幹細胞的成本是其兩倍，而且常常提供的細胞數量不足以進行治療。

隨著這一醫學創新迅速發展，臍帶血移植數量驟減。根據2023年的初步數據，美國僅報告了346例，是十多年來的最低數字。

“在美國幾乎每個機構，這都不是首選的幹細胞來源，”約翰霍普金斯大學血液科主任Robert Brodsky博士說。

小規模研究

一些小規模研究測試了臍帶血細胞作為治療其他非血液疾病的潛力，如自閉症、糖尿病和聽力喪失。大多數未能超過早期測試階段。

最有利的研究是將臍帶血注入數十名腦癱兒童體內，腦癱是一種導致肌肉無力和步態不穩的神經疾病。治療一年後，兒童的運動功能得到足夠改善，這項研究進入了最大和最嚴格的測試階段，即所謂的第三階段。

隨著臍帶移植減少，公共銀行陷入財務困境。克里夫蘭臍帶血中心自2018年開始將部分捐贈的細胞出售給研究人員和生物技術公司以維持生計。全國最大的公共銀行紐約血液中心於2020年停止收集臍帶血。

私人銀行的實際用處更低

如果孩子患上白血病，例如，她自己的幹細胞在基因上就容易成為癌症細胞。

對於某些疾病，如淋巴瘤，醫生確實會使用患者自己的幹細胞。但他們幾乎總是可以直接從患者的血液中獲取這些細胞。2023年僅報告了一例使用患者自身臍帶血的移植，而與此相比，使用患者自身血液幹細胞進行的移植超過16000例。

雖然私人銀行在小字中披露了使用這些細胞的可能性很低，或臨床試驗可能無法成功，但它們仍通過銷售父母希望的“更健康的明天”而繁榮發展。主要醫療器械公司CooperSurgical於2021年以16億美元收購了CBR的母公司，將其價值的三分之二歸因於臍帶血儲存。

“這是一個好市場，利潤率高，具有穩固的增長特徵，”CooperCompanies首席執行官Albert White在2022年舊金山的一次醫療保健會議上告訴投資者。“我應該說，非常強的利潤率。”

支付醫生和名人

當Stacy Seaver在2018年至2019年為CBR擔任銷售代表時，她最大的客戶是位於亞特蘭大的Northside醫院，該醫院稱其接生的嬰兒數量全美最多。她在供應室內備有收集套件，並定期為產科醫生提供午餐。

醫院沒有告訴父母的是：CBR支付醫生每收集一個嬰兒的樣本約250美元。

三大臍帶血銀行中的每一家都提供這樣的“收集費”，根據11位醫生和現任及前任銀行員工，數額從150美元到700美元不等。

銀行雇用銷售代表如Seaver女士來拜訪產科醫生並宣傳他們的產品。但與制藥和醫療器械行業的同行不同，臍帶血代表主要豁免於嚴格禁止醫生回扣的法律，因為保險公司不涵蓋他們的產品。

ViaCord的發言人Murray先生和Cryo-Cell的負責人Portnoy先生說，醫生應該因為他們的時間得到補償。CBR對於醫生付款問題沒有回應。

Northside將有關付款的問題轉給了亞特蘭大婦女健康集團的首席醫療官Jeffrey Marcus醫生，該集團在Northside接生嬰兒。他說，收集臍帶血不到五分鐘。

“你將針頭插入臍帶，紮緊，填寫一張紙，然後你賺取150或200美元，”他說。“幾乎沒有工作量。”

但Marcus博士不認為這些付款足以改變醫生的行為，指出他的診所通常不推薦臍帶血儲存。“這不是足夠多的錢來做你本不會做的事情，”他說。

然而，前銷售代表們表示，收集費無疑有助於吸引一些醫生推薦這一醫學證據不足的服務。

“不幸的是，你會有一些醫生只是想知道他們可以賺多少，”Claudia D’LaRotta說，她在2005年至2014年間擔任CBR的銷售代表。

銀行還直接向父母推銷。

每個月，CBR都會為孕婦舉辦網絡研討會，參加者可獲得25美元的禮品卡。加州橙縣的一名產科護士在五月主持了一場這樣的演講，當時《紐約時報》觀察到。她告訴群眾，她因為自己的孩子患有自閉症而對幹細胞產生了興趣。她承認這種情況並不危及生命。但細胞像“小救護車司機”，穿越身體幫助促進愈合。

杜克大學進行了一項針對自閉症的臍帶血臨床試驗，但沒有顯示出社交技能的改善。FDA尚未批准任何針對自閉症的幹細胞治療。

推銷的失落

Billy Russell在2019年至2021年期間在CBR的客戶支持部工作時表示，銷售團隊經常宣傳幹細胞對自閉症的可能性。但當客戶要求提取樣本以進行未批准的自閉症治療時，他不得不告訴他們這是不可能的。（公司僅釋放幹細胞進行FDA批准的移植或臨床試驗。）

“他們被承諾幹細胞儲存會成為這種奇蹟藥物，但這最終並不是真的，”他說。

去年，CBR開始了一項與Chrissy Teigen的社交媒體和電視活動，她是一名擁有4200萬Instagram追隨者的模特，經常分享她的孩子和懷孕情況。這場活動帶來了超過5800名新客戶和660萬美元的收入，根據一份提交用於營銷獎的資料。

“這些幹細胞可以用於治療超過80種不同的疾病，”Teigen女士在《凱莉·克拉克森秀》上說，這一片段被用於該營銷獎項的資料中。“目前是80種——你知道，科學是永遠在發展的。”

當被要求提供80種疾病的引用時，CBR的一名代表指出了一項研究，該研究引用了另一項研究，該研究引用了一個由非營利組織臍帶血指南基金會編寫的主要是血液和免疫疾病的列表。

該組織的創始人和列表的作者Frances Verter說，大多數疾病極其罕見。此外，她還包括了FDA允許使用各種類型幹細胞治療的疾病——不一定是來自臍帶血的幹細胞。

“這種營銷是炒作，”Verter博士說。然而，她仍然對技術的實用性保持希望。幾十年來，她一直支付儲存她自己成人孩子和孫子孫女的臍帶血。

CBR、ViaCord和Cryo-Cell在其網站上聲稱，每217人中就有1人在70歲之前需要幹細胞移植，引用了一篇2008年發表的論文。

但這篇研究的作者Mary Horowitz博士說，這一計算是基於所有來源的幹細胞，包括血液和骨髓。“這是誤導，”威斯康辛醫學院癌症中心副主任Horowitz博士說。“極不可能，”她說，臍帶血細胞將被使用。

Cryo-Cell的首席執行官Portnoy先生說，他歡迎與Horowitz博士的對話，以“澄清對結果的任何模糊理解。”

顧客的失望

Anna Lazos在2006年第一次聽說臍帶血銀行，當時她懷上了第一個孩子。財務狀況緊張。她失業了，她的丈夫是一名管道工。

但他們湊齊了1600美元並與ViaCord簽約。11年後，在支付了約1300美元的儲存費後，Lazos女士要求ViaCord提取樣本，以便她的次子參加自閉症臨床試驗。研究人員告訴她，細胞被污染，無法使用。它們感染了大腸桿菌。

“我的夢想破滅了，”現年43歲的Lazos女士說，她現在是新澤西州埃格港鎮的GED講師。

發言人Murray先生說，這些細胞是在Revvity收購ViaCord之前儲存的。

杜克大學的臍帶血先驅Kurtzberg博士正在運行這個自閉症試驗。她說，Lazos女士的經歷並不少見。

她的診所繼續提供腦癱的實驗性輸注治療。但今年評估治療的254名患者中，她說，超過一半因私人銀行提供的低質量細胞而被拒絕。她說，腦癱試驗的新階段將只允許來自公共銀行的臍帶血，因為FDA要求所有樣本有標準化的製造過程。

《紐約時報》採訪了12位ViaCord或CBR的顧客，他們發現自己的細胞樣本太小或被污染。

Renee Johnson在2014年儲存後收到了ViaCord的一封信，信中建議一切順利。“您的寶寶的臍帶血和組織已經處理、測試、冷凍並安全存放在我們的儲存庫中，”信中寫道。但兩年後她試圖提取細胞時，她得知細胞檢測出大腸桿菌陽性。

Murray先生說，ViaCord在2020年底更新了其政策，以書面形式通知顧客樣本被污染。

Kristin Prins在2021年將她新生寶寶的細胞存放在CBR，因為她希望讓她的大兒子參加腦癱臨床試驗。（CBR有一個項目，為處於這種情況的家庭提供免費儲存。）

18個月後，CBR的一名代表通過電子郵件告訴她，她的寶寶樣本在到達時已經被污染。“由於分娩室不是無菌環境，有時會發生這種情況，”代表寫道。

但當時負責質量控制的CBR員工對圖森倉庫的環境條件提出了擔憂。

由於樣本在運輸過程中沒有溫度監測器，質量控制專家無法檢查細胞在運輸過程中是否曾經達到足夠高的溫度以促進細菌生長，根據三名前質量保證團隊成員（他們要求匿名以討論工廠內部問題）。兩人回憶說，曾建議管理層在樣本中添加溫度計，但未能實現。

FDA的檢查結果

今年一月，FDA的檢查員指出CBR在圖森倉庫有五項質量控制標準違規。

在他們的報告中，檢查員說CBR未能確保“適當的運輸條件”，導致幹細胞在運輸過程中多次達到超過接受門檻的溫度。他們還發現，公司兩年來的污染測試未能正常工作，未能發現細菌生長。

CBR對於FDA報告或其倉庫的質量控制問題未作回應。

兩名前FDA檢查員審查了《紐約時報》報告，表示其顯示了重大失敗。“應該的回應是召回所有在此期間製造的產品，”前檢查員之一Vincent Cafiso說。

當CBR的顧客打電話抱怨細胞被污染時，客戶支持員工Russell先生試圖安撫他們。他說，他的部分工作是說服他們繼續支付儲存費。

他回憶說，他會告訴父母，“也許我們將來可以用未來的醫學來修復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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