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療到補充劑：更年期市場的興起與爭議

2024年11月1日 LiaoChienAn

Dr. Mary Claire Haver 在承諾女性可以在更年期中茁壯的基礎上，積累了數百萬的追隨者，但並非每個人都在為她的崛起喝彩。

當時是上午十點，婦產科醫師 Dr. Mary Claire Haver 已經穿著睡衣為她在 Instagram 和 TikTok 上超過四百萬的追隨者錄製了一段關於解決低性慾的視頻。現在，56歲的 Dr. Haver 正一邊快速走在她的 Peloton 跑步機上，一邊閱讀一篇有關女性性功能障礙的研究。

這是她日常早晨的一部分，但今天，她正在為一個關於更年期前期茁壯的紀錄片系列拍攝。

她第三次蹲下舉起了85磅的槓鈴。“我不是在想我穿比基尼時會是什麼樣子，”她對在她車庫健身房裡聚集的製片人說，“我在想我80歲時會是什麼樣子。”擁有閃亮的黑髮、深色邊框眼鏡和輕盈的體態，Dr. Haver 看起來像是青春的典範，與過去對更年期的“黃金女郎”刻板印象形成鮮明對比。

在兩天的訪談中，位於她德州 Galveston 的家中，她對我重申了一句她早上對她的觀眾說過的話：如果女性能積極面對，她們不一定在生育期結束後就逐漸衰退。她們的更年期甚至可能是她們最好的一段時光。或者正如她喜歡說的，“更年期是不可避免的，但在其中受苦並非必然。”

在美國，每天有六千名女性進入更年期，但全國僅有大約2300名醫療提供者獲得了更年期醫學的認證。許多女性在尋找足夠經驗豐富且知識淵博的臨床醫生來引導她們度過這個過渡期時掙扎不已。這個空缺由一群蓬勃發展的更年期影響者填補，其中 Dr. Haver 是領袖。在過去的兩年中，她透過社交媒體平台和暢銷書《新更年期》對更年期的教育工作，比任何其他公眾人物都做得更多。她揭露了醫學中的性別歧視，呼籲增加聯邦對女性健康研究的資助，並呼籲醫學院更好地培養醫生照顧生育期後女性的能力。無論在公開場合還是在她的私人更年期診所中，她一直在努力消除對賀爾蒙療法的深層恐懼，主張它對健康和福祉有著一長串的好處。

在 TikTok 和 Instagram 上，Dr. Haver 以權威且富有同理心的形象出現，對待追隨者不僅像是她的病人，更像是她的朋友。她以急切的語氣發言，經常在一篇已發表研究的綠幕背景下進行解釋，簡單且強調地分解研究內容。

然而，在她努力幫助女性應對今天的更年期時，她也遭到了更年期醫學領域一些長期從業醫師的批評，指責她建議使用賀爾蒙的方式偏離了官方的醫療指南，並且他們認為這樣做有可能危害女性。而她也建立了一個價值數百萬美元的健康事業——The ’Pause Life，出售補充劑和飲食計畫，這種方式讓一些同事覺得倫理上有爭議。幾位長期的更年期專家和研究者對《紐約時報》表示，他們認為 Dr. Haver 代表了更年期護理下一章的希望與危險兼具。

“我認為她確實在努力倡導並大體上在做正確的事情，”美國更年期學會（該領域在美國的最高管理機構，負責制定賀爾蒙療法的官方醫療指南並認證更年期醫學的臨床醫師）的前任主席 Dr. Lisa Larkin 說道。但 Dr. Larkin 和其他人擔心，當醫療提供者在社交媒體上銷售任何東西——包括他們自己的專業知識時，重要的細節會被忽略或妥協。“這是一條非常滑坡的道路。”

Dr. Haver 聽到了這些擔憂，但她說她更關心的是幫助女性。在紀錄片拍攝團隊離開後的幾個小時內，她的家變成了某種更年期的中央指揮所，充滿了對即將到來的計劃的熱情。她將與 The ’Pause Life 的首席運營官會面，討論即將到來的“脂肪燃燒”挑戰，以及與她的寫作夥伴一起計劃她下一本書《新更年期前期》的時間表，這本書的版權售價為140萬美元。她將接受一名健康記者的採訪，討論在更年期期間使用 GLP-1 類藥物的情況，然後通過 Zoom 向德雷塞爾大學的一群護理學生進行兩個小時的講座。

Dr. Haver 自稱正在過她的“最佳更年期生活”。“我不知道為什麼上帝突然醒來說，‘我要給你一個擴音器，人們會聽你說話，’但我們就在這裡，”她坐在俯瞰沼澤的充滿陽光的廚房裡告訴我。“我只是覺得這是一種責任，對吧？”

當心“愛抱怨的女性”

Dr. Haver 在路易斯安那州南部一個大家庭中成長，是八個孩子中的中間一員。她的父母經營著一家凱金餐館，對她想要進入科學和醫學領域的願望感到困惑和擔憂。“我家裡的女孩們不會做這些事，”她說——她們結婚，“生孩子，並且支持她們的丈夫。”

但 Dr. Haver 在九歲時失去了患白血病的哥哥，這件事對她有著深遠的影響，成為一名醫生對她來說有著特別的意義。（她告訴我，她在拍攝視頻時會把哥哥的照片，以及其他兩位因疾病去世的兄弟姐妹的照片放在視線範圍內。）她在路易斯安那州完成了醫學院，當時（和今天大多數醫生一樣）她只接受了大約一個小時有關更年期的課程。在她於德州大學醫學分校醫院的婦產科實習期間，她大約接受了六個小時的培訓。（如今，只有大約31%的婦產科住院醫生課程提供更年期課程。）

作為一年級的住院醫生，她被一位穿著牛仔靴的男性主管告知要當心“WW”——“愛抱怨的女性”，她用誇張的南方口音說——這些女性通常是四十歲後期，抱怨一些模糊、不容易查明的症狀，如腦霧、睡眠差、體重增加、心悸和性慾消失。Dr. Haver 說，言下之意是這些女性並沒有真正的嚴重疾病；她們只是抱怨而已。這種訊息一直留在她的腦海裡。“直到今天，當有患者帶著多個模糊的抱怨來診時，我都必須提醒自己，‘聽她說，相信她，這是真的，’”Dr. Haver 說道。

在 Dr. Haver 的住院醫生最後一年，也就是2002年，當時有限的更年期護理進一步減少。當年，負責監督美國首個針對更年期後女性健康結果的大規模研究的研究者，突然終止了雌激素和黃體酮療法的試驗，因為他們看到一些口服雌激素的參與者中乳癌風險略有增加。

如今，這些研究結果被認為被過度誇大了，但關於該研究的頭條新聞對治療造成了寒蟬效應。“我們當時還相當頻繁地給予賀爾蒙療法，”Dr. Haver 說，“但在我畢業後一個月左右，變成了我們不再使用它。你會傷害到人們。”

幾乎一夜之間，賀爾蒙在更年期女性中的流行度消退了。到2007年，使用賀爾蒙療法的更年期女性數量下降到不足5%。在此之前，該比例一直徘徊在40%左右。

不久之後，她和她的丈夫，雪佛龍公司項目經理 Chris Haver，決定將 Galveston 作為他們的家，並在那裡撫養他們的兩個女兒。她加入了醫院的工作人員，建立了一個繁忙的婦產科診所。十年間，她監督了醫院的婦產科住院醫生課程。

直到2015年，當 Dr. Haver 在48歲時經歷了更年期，並經受了極端的潮熱和失眠，她才開始質疑普遍的觀念，即除了開抗抑鬱和抗焦慮藥物，醫生在幫助女性找回自我方面似乎沒有太多可做的。

“我無法告訴你有多少次我被告知，或者我告訴患者，‘這就是會發生的事情，’”她說。“你知道，當女人很辛苦的時候。”

最終，在2016年初，當她感覺自己無法再忍受一天的症狀時，Dr. Haver 要求使用雌激素（和黃體酮，以防止子宮內膜癌）。最初，她說選擇使用賀爾蒙感覺像是“投降”。但當她的症狀消失時，她感覺比多年來任何時候都更加快樂和精力充沛——也為女性長期以來被剝奪這些好處而感到憤怒。

這一決定標誌著 Dr. Haver 對待更年期更為叛逆的方法的開始，包括挑戰主流對賀爾蒙的醫學建議。

而在2023年，她的方法得到了治療中的更大文化變革的支持。醫療提供者表示，賀爾蒙重新進入全國的對話，作為治療更年期症狀的一種可行方法，這是在《紐約時報》雜誌發表了 Susan Dominus 的一篇文章《女性被誤導了有關更年期的問題》之後，該文解釋了早期關於賀爾蒙與癌症風險的研究為何被誤解。

自那以來，一些更年期專家展開了積極的公共意識運動，向女性普及賀爾蒙的潛在好處，並消除對其風險的普遍恐懼，以期讓更多女性得到她們需要的幫助。根據更年期學會的數據，今天，只有不到4%的符合資格的更年期女性使用由美國食品藥品管理局（FDA）批准的賀爾蒙，這表明許多女性——尤其是那些低社會經濟地位和缺乏醫療保健的女性——正在毫無必要地遭受痛苦。

今年早些時候，Dr. Haver 召集了大約三十多名醫師影響者，組成一個名為“menoposse”的群體，並在 Instagram 和 TikTok 上熱情地支持彼此的工作。僅在 Instagram 上，他們就擁有超過五百萬名追隨者。menoposse 現在通過 WhatsApp 群組進行每日對話。“我們不斷分享文章，詢問意見，並討論複雜的病例，”Dr. Haver 說道。這既是支持團體，也是諮詢委員會，還是一部宣傳機器。

“細微之處無法在社交媒體上展現”

Dr. Haver 的帖子中有一個貫穿的主題：女性的身體需要雌激素、黃體酮和睪酮——這些激素在更年期期間均會急劇下降，而服用它們不僅可以幫助緩解症狀，還可以幫助預防心血管疾病和癡呆症，並促進長期的健康和幸福。她還定期重新分享 menoposse 成員的內容，這些內容也提出了相同的承諾甚至更多。

問題在於，研究尚未明確證實這些主張——至少，現有的數據還不足以讓更年期學會（或任何其他醫學協會）支持 menoposse 所推廣的那種說法。

《紐約時報》採訪的每個人都同意，許多女性可以從賀爾蒙療法中受益。但長期的更年期專家表示，他們擔心過去幾個月有關賀爾蒙的文化訊息已經走得太遠，忽略了健康風險，包括乳癌和某些心血管疾病的風險，並且錯誤地給人們一種認為賀爾蒙是女性隨著年齡增長而保持健康的必要條件的印象。

更年期學會僅建議對那些面臨嚴重更年期症狀困擾或有高骨質疏鬆症風險的女性使用雌激素。它還建議用睪酮治療低性慾，但睪酮尚未獲得 FDA 批准用於這種用途。

該學會不建議將雌激素作為改善整體健康或預防心臟病和癡呆症的第一線工具，尤其是對於那些在平均年齡經歷更年期的女性。使用雌激素來達到這些目的的臨床試驗數據有限，而且現有數據存在矛盾之處。

“沒有人在更年期學會中守門，不讓女性用賀爾蒙。他們只是說，‘這是研究顯示的；這是高質量研究顯示的，’”位於舊金山的婦產科醫師和更年期專家 Dr. Jennifer Gunter 說道。

因此，在最新的指南中，更年期學會敦促醫療提供者棄用“賀爾蒙替代療法”這個術語，而改用“賀爾蒙療法”或“更年期賀爾蒙療法”，以避免給人造成雌激素、黃體酮和睪酮隨著女性年齡增長需要被替代的錯覺。與甲狀腺激素或胰島素水平低下的人不同，後更年期的女性在生殖激素水平低的情況下也可以過上健康長壽的生活，該學會的醫學主任兼梅奧診所女性健康中心主任 Dr. Stephanie Faubion 說道。

儘管如此，Dr. Haver 的訊息已經打動了許多在社交媒體上關注她或讀過《新更年期》的女性。“完全沒有更年期症狀的女性也在要求賀爾蒙療法來降低她們一生中患上心臟病和癡呆症的風險，”科羅拉多大學醫學院婦產科教授 Dr. Nanette Santoro 說道，自上世紀90年代初以來，她一直在研究和治療更年期患者。

Dr. Santoro 表示，現在每週都有幾位女性要求用睪酮來提升整體健康。“很多女性要求睪酮，好像這是她們健康和福祉不可或缺的一部分，”Dr. Santoro 說道，儘管有些數據表明，對於提升精力、耐力或肌肉維持，女性服用的睪酮劑量並不有效。

Dr. Haver 和 menoposse 的其他成員認為，儘管目前還沒有確立賀爾蒙在疾病預防方面不可辯駁好處的大規模長期研究，但最終會有這樣的研究出現，女性不應該因為等待數十年更好的治療而耽擱——這可能需要很長時間來收集足夠的證據來改變官方指南。她經常暗示更年期機構在其建議中過於保守，拒絕女性基於有前景但尚未確定的證據的關鍵護理。

“我每天都坐在患者面前，”她說，“她們只想找回自己的生活。”她們可能沒有經歷更年期學會列出的具體症狀，她補充道，“但她們的復原力和應對日常生活的能力發生了巨大變化，她們陷入了困境。”每位女性的風險因她的病史和基因而有所不同。但對於許多患者——也包括 Dr. Haver 自己——賀爾蒙確實感覺像是靈丹妙藥。

在她的診所中，她對於一小時的約診收費1500美元，且不接受保險，Dr. Haver 討論了所有治療選擇的風險和複雜性，包括非賀爾蒙的選擇。她也在 Instagram 和 TikTok 上配有免責聲明，強調賀爾蒙並不適合所有人。

但 Dr. Haver 和 menoposse 對賀爾蒙療法的強烈支持訊息的批評者認為，這些細節在一個不獎勵細微之處的在線文化中被遺失了。“在醫學中，存在很多細微之處，而細微之處在社交媒體上無法呈現，”Dr. Gunter 說道。

“她的特定說辭很難應對，因為有75%在技術上是正確的，其餘則來自平行宇宙，”Dr. Santoro 說道。“最近我花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引導我的患者遠離那25%的內容，這太驚人了。”

不斷壯大的更年期帝國

Dr. Haver 是她所推銷的——無論是字面上的還是形象上的——真正信仰者，通過社交媒體和 The ’Pause Life，Dr. Haver 在那裡監督著兩名全職和大約18名兼職員工的工作。她遵循自己的飲食建議，並服用她出售的補充劑。她表示，她希望為女性提供與她自己一樣茁壯成長的工具。但她的商業冒險也讓她與官方醫療指南相抵觸，這些指南不鼓勵醫生向患者出售他們自己的產品。

Dr. Haver 在更年期市場上的進入始於2016年底，她設計了一種飲食，以試圖減去在更年期過渡期間增加的20磅體重。在深入研究營養學並獲得烹飪醫學的認證後，她減輕了體重，並將其程序轉變為一個79美元的在線課程。很快，這個課程帶來的收入就與她的醫療業務收入相當，她說。這個課程至今已經下載了超過10萬次。

沒多久，Penguin Random House 的一位編輯找她，希望將該課程變成一本書。2023年1月，《Galveston 飲食法：由醫生開發、患者驗證的燃脂和調節賀爾蒙症狀計劃》發布，很快成為暢銷書。

如果她今天寫《Galveston 飲食法》，她會寫得不同：沒有前後對比照片，少一些對限制飲食的強調，多一些對強壯的重視。她對脂肪本身的理解也在不斷發展。她對她現在理解的飲食文化表示遺憾，因為她曾助長了這種文化，強化了瘦即健康的文化觀念。她現在經常向患者解釋，體型和體重——這些通常反映皮下脂肪，即我們皮膚下的脂肪——並不總是與健康相關。真正增加疾病風險的是包圍我們器官的脂肪，稱為內臟脂肪。

然而，通過 The ’Pause Life，她仍然主持定期的腹部脂肪燃燒挑戰，在此期間，她鼓勵她的追隨者限制糖和酒精攝入，優先考慮睡眠和減壓，健康飲食並進行運動28天。她說，這樣做的目標其實是減少內臟脂肪，鼓勵女性好好照顧自己——但從市場營銷來看，這傳達的訊息卻不是這樣。“這名字真的很糟糕，”她說。“我知道。”

Dr. Haver 在《Galveston 飲食法》出版之前開始了她的補充劑業務，因為她擔心飲食課程的銷售會下降。當時，她也經常向她的患者和追隨者推薦一系列補充劑——她說，這是為了幫助她們填補食物中的不足——她想到，“我可以製作一個更好的產品，讓那些來找我尋求營養資訊的人喜愛。”

和賀爾蒙一樣，她相信自己對有限研究的審查。“我是這麼想的，只要你賣的產品有不錯的證據支持，它們質量高，經過測試，我會給我的孩子，我就覺得可以，”她說。

但 FDA 對膳食補充劑的監管相對寬鬆，對它們的嚴謹研究也相對較少，因此這項業務引起了最強烈的批評。

“我個人認為，補充劑是醫學上的地獄之路，”Dr. Gunter 說道，因為它們缺乏監管且有著不受約束的承諾。當一位醫生根據有限的證據來推廣補充劑的好處時，她說，她的感覺是，“那我為什麼要在其他方面相信你呢？”

在十月初，非營利組織“廣告中的真相”發布了有關更年期補充劑聲稱的消費者警告，並敦促超過100個品牌審查其營銷。這份名單包括 The ’Pause Life，指出其網站“包含了其他內容外，還聲稱其補充劑可以幫助治療焦慮和肌肉疼痛，幫助改善認知功能和減少疲勞。”作為回應，Dr. Haver 表示她已經聘請了一名顧問來仔細審查 The ’Pause Life 網站，並移除不符合該組織建議的任何內容。“我們想做得正確，”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