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假冒色情：Sabrina Javellana的故事

莎布琳娜·哈維拉娜在地方政治中嶄露头角，但深偽技術使她的生活脱轨。

「我覺得我對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或發生在我身體上的事情沒有選擇權。」莎布琳娜·哈維拉娜在2018年以21歲之齡贏得佛羅里達州哈倫代爾海灘市委員會的一個席位時說。「我無法控制我每天都處在的那個唯一的東西。」

大多數早晨，在步入佛羅里達州哈倫代爾海灘市政廳之前，這個位於邁阿密以北的小城市，莎布琳娜·哈維拉娜會坐在停車場內檢查她的Twitter和Instagram賬戶。2018年，她以21歲之齡贏得了哈倫代爾海灘市委員會的席位，成為佛羅里達州歷史上最年輕的當選官員之一。她的進步政治立場有時會為她贏得敵人：在2019年底，她提議將一條名為Dixie Highway的州公路更名後，她經常在社交媒體上收到惡毒和暴力的威脅；她譴責警察暴行並呼籲刑事司法改革，這引起了當地執法部門成員的激烈言論。令人不安的信息對她來說並不新鮮。

然而，2021年2月5日的早晨，她注意到了一個異常的信息。「嗨，只是想讓你知道，有人在線上分享你的照片並以非常噁心的方式討論你。」信息開始寫道。「他聲稱他是你的‘男性朋友’之一。」

哈維拉娜僵住了。這信息可能是誰發的？她要求提供證據，發送者回應了幾張像素化的論壇帖子截圖，其中包括她的照片。評論中提到她的政治生涯。是她的工作引起了這些人的憤怒嗎？最終，在朋友的幫助下，她找到了來自臭名昭著的4chan論壇網站的一組存檔頁面。大多數圖片是從她的社交媒體上提取的，並附有淫穢、厭女的評論：「不夠豐滿」；「我會讓她懷孕」；「沒有理智的人會和這樣愚蠢的生物約會。」但是，線程中的一張圖片讓她驚訝不已。她站在一面全身鏡子前，頭微微傾斜，微笑著。她曾在2015年將一張幾乎相同的自拍發佈在她的Instagram帳戶上，照片中她穿著一件棕色的圓領上衣和相配的裙子。「這是一模一樣的照片，」哈維拉娜說道。「但我沒穿衣服。」

還有好幾張。這些是深偽技術：利用人工智能生成的圖像，操控一個人的樣貌，將其與其他人融合，以創造出看起來真實的虛假照片或影片，有時是色情的。儘管假冒的露骨材料已經存在了數十年，深偽技術因其驚人的真實性而脫穎而出。即使是哈維拉娜也被這些圖像的真實性所震撼。

「我不知道這種事情會發生在普通人身上，」哈維拉娜在今年早些時候我在佛羅里達州拜訪她時告訴我。她想知道是否有人看到了這些照片或在線上的辱罵性評論。幾個線程甚至暗示論壇上的人認識她。「我住在布勞沃德縣，」一條評論寫道。「她剛從FIU畢業。」其他用戶威脅進行性暴力。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哈維拉娜變得越來越恐懼和偏執。她晚上不再獨自行走，開始三次檢查她的門窗是否上鎖。在努力保護她的個人生活時，她將Instagram設為私密，並刪除了穿泳裝的照片。

發現這些圖片改變了哈維拉娜的工作方式。參加新聞發布會是她工作的一部分，但現在每當有人舉起相機時，她就會感到焦慮。她擔心公開的照片會被製成色情圖片，所以她儘可能多地遮住自己的身體，偏好高領的襯衫和外套。她知道自己的行為不理智——無論她在現實生活中露多少皮膚，人們都可以創建新的深偽圖像——但改變穿衣風格讓她感到一種控制感。如果深偽圖像病毒式傳播，沒有人會看她的穿著並認為她自找麻煩。

儘管她在發現這些圖像後的幾天和幾週內向幾個朋友吐露了心聲，但她大多將這個經歷保密。她和母親及兄弟住在一起，但她無法將這件事告訴他們。他們是菲律賓天主教家庭，很少談論性。她能提及這些圖片嗎？他們會相信這些圖片不是真的嗎？此外，哈維拉娜視自己為家庭的保護者和供應者，不想讓他們擔心。當她下班回家時，她會躲到陽台上抽大麻聽音樂。當她哭泣時，她會捂住自己的啜泣聲，讓沒有人聽見。

「我覺得我對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或發生在我身體上的事情沒有選擇權，」哈維拉娜說。「我無法控制我每天都處在的那個唯一的東西。」

唯一讓哈維拉娜感到一絲掌控感的是尋求對她所經歷的事情的了解。晚上，她會獨自坐在臥室裡，上網搜索有關「親密圖像濫用」的信息，即非自願共享性圖像，最著名的形式是「報復色情」。在1990年代和2000年代，隨著攝像手機和互聯網的普及，一個人很容易在像Pornhub、Reddit和4chan這樣的網站上分享他人的親密照片。隨之而來的是數不清的非自願內容上傳。深偽技術加入了新的元素：一個人可以在未參與任何性活動的情況下出現在露骨內容中。

這項技術首次在國內引起注意是因為它被用來創造誤導性和虛假的政治內容，比如唐納德·特朗普在2019年分享在Twitter上的一段影片，影片中顯示南希·佩洛西似乎在含糊其詞。近年來，然而，互聯網上絕大多數深偽材料已經變成色情的。儘管信息稀少，哈維拉娜發現一些文章警告說深偽技術的威脅正在增加。人工智能技術發展迅速，任何擁有電腦或智能手機的人都可以使用多種應用程序輕鬆創建利用他人形象的圖像。一項由國土安全部引用的研究指出，一度，超過90%的深偽影片包含非自願的、性露骨的圖像，絕大多數是女性。然而，2021年，絕大多數州都沒有法律禁止深偽色情內容的傳播。因此，如果你發現有人創造了包含你形象的色情內容，幾乎沒有指導如何處理。

當天她發現這些圖片時，哈維拉娜聯繫了當地警察局的一名成員，對方將她轉介到佛羅里達州執法局的網絡犯罪部門。在與該部門法律顧問的電話中，哈維拉娜描述了情況，並發送了4chan圖片的鏈接。在等待回覆的同時，她尋求幫助，找到了凱莉·戈德堡，一位因成功訴訟多起高調的報復色情案件而獲得媒體關注的受害者權利和性隱私倡導律師。戈德堡的律師事務所於2019年接手了第一個深偽案件，當時一位A級名人尋求幫助以應對使用她肖像的色情影片。儘管名人仍然是目標，但技術的進步使濫用者能夠瞄準普通公眾。一款廣泛使用的AI應用程序在2023年推出的前15天內處理了超過60萬張普通市民的照片。

戈德堡的幕僚長諾瑪·巴斯特於2021年2月通過電話進行了哈維拉娜的案件評估。該事務所的律師評估了她的故事後，巴斯特解釋說，哈維拉娜的情況很少有令人滿意的法律解決方案。該事務所可以向托管虛假材料的網站發送《數字千年版權法》(DMCA)通知，聲稱它們侵犯了哈維拉娜的版權。然而，這些網站是否會遵守並無保證；網絡論壇傳統上對移除內容不太合作。此外，由於AI顯著修改了原始圖片，也不清楚哈維拉娜是否可以主張版權侵權。儘管47個州已通過法律反對親密圖像濫用，但這些法律並不總是適用於深偽案件。簡而言之，巴斯特告訴她，沒有太多他們可以做的。

當網絡犯罪部門於2021年4月召哈維拉娜到他們的辦公室時，他們的消息與戈德堡一樣令人沮喪。特工們解釋說，沒有聯邦法律禁止創建或散布非自願露骨的深偽內容。佛羅里達州也沒有法律禁止創建這些材料，因此他們無能為力。這種行為在法律上不是犯罪；執法部門無法進一步調查。

當哈維拉娜意識到警方無法幫助她移除這些圖片時，她開始恐慌。她努力工作，為自己創造了一個政治生涯，贏得了年長同事的尊重。現在，她想像市政廳的人們審視這些圖片時感到一陣恐懼。她的家人、朋友、鄰居呢？即使她說服每個人這些圖片是假的，她生活中的人們會以同樣的眼光看她嗎？她會有職業前景嗎？在發現這些圖片之前不久，她決定報名參加春季的州教師資格考試，希望能在她的一所老學校找到工作。現在，她想像自己向未來的雇主——或學校董事會成員——解釋有人在未經她同意的情況下創造了假的露骨圖片，而且這些圖片在互聯網上是公開可訪問的。為什麼會有人雇用她並冒著損害學校聲譽的風險？但是，如果她不披露這些圖片的存在，而有人在網上偶然發現了它們，她幾乎肯定會失去工作。

坐在網絡犯罪辦公室裡，她努力不哭出來，同時向兩位探員解釋她的恐懼。他們聽了，然後說他們可以幫助她寫一份宣誓書，解釋這些照片不是真實的。他們拿出文件，把看起來像她裸體的圖片攤在附近的桌子上。他們讓她在每頁上簽名。盯著這些圖片，哈維拉娜看到自己的臉看著自己，對偵探檢查這些材料感到自卑。打印出的圖片讓她感覺比網上的帖子更真實；她想像一個陌生人打印出這些圖片並看著“她”。她感到厭惡和恐懼，在簽名時崩潰大哭。那天晚些時候，回家的路上，她因這次經歷而心神不寧，追尾了一輛車。

差不多一年過去了，隨著哈維拉娜保護自己的努力失敗，她的憤怒變成了麻木。如果她無法將這些圖片從互聯網上移除，她至少希望將它們從記憶中抹去。她疏遠了朋友，因為她擔心他們不會理解她的處境。沒有人在工作中知道這些深偽圖片——她害怕在同事中被稱為“擁有裸照的女孩”。她決定不參加教師資格考試。

2022年1月的一個早晨，哈維拉娜在手機上看新聞時，發現了一篇關於佛羅里達州民主黨參議員勞倫·布克提出的一項法案的文章，該法案將在該州刑事化非自願深偽內容。參議員布克自己也有過使用這項技術的經歷。2021年11月，她在送孩子上學後坐在廚房桌旁，收到了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短信：“我有一個提議。”隨後發來了兩張參議員布克的裸照；肇事者威脅說，如果她不給他口交和5000美元的禮品卡，他就會發布這些照片。隨後的調查顯示在線上有大量參議員布克的深偽圖像。幾週後，她開始起草被稱為參議院法案1798的立法——這是全國首批旨在解決網上色情深偽內容的嘗試之一。

哈維拉娜截屏了這篇文章，標出了關於深偽的語句，並將其發布在Twitter上，附上她自己經歷的摘要。“去年當我知道有人在製作‘深偽’圖片時，我受到了創傷，”她寫道。這是她首次公開承認自己的磨難。“我向佛羅里達州執法局報告了這件事，但他們無法調查源頭，因為佛羅里達州法律沒有涉及這個問題。感謝@LeaderBookFL為此付出的努力，我很抱歉這件事發生在你身上。”

參議員布克立即回應了。幾天後，兩位女性通過電話討論了這項法案。這在她們經歷了令人恐懼的孤立經歷中是一個難得的聯繫時刻。她們開始定期交流。“我們一起經歷這件事，並且在癒合，”哈維拉娜告訴我。她欽佩這位參議員敢於公開她的故事。更重要的是，經過一年多的恐懼，與另一位女性談論深偽的經歷讓她感到宣洩。她找到了一個盟友。

參議員布克問哈維拉娜是否會考慮在委員會聽證會上為這項法案作證。她希望這項法案能通過，並強調個人陳述是向立法者施壓的有力方式。哈維拉娜參加了數十次委員會聽證會，知道證詞對立法過程的重要性。2022年2月8日，她在佛羅里達州塔拉哈西為S.B. 1798作證。知道自己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來說服參議員，哈維拉娜在手機的筆記應用程序中整理了她的要點，並在描述她的假裸體照片時手持手機向政治領導人和選民們講述。當她展開事件經過時，悲傷壓倒了她；她兩次不得不停下來，用手按在胸口以求安慰。“我不想在公眾面前哭，但這很難說出來，”哈維拉娜回憶道。

她的證詞持續了三分鐘。她剛剛恢復過來，委員會主席共和黨參議員伊莉安娜·加西亞發表了評論。“我從未意識到這種情況有多糟糕，”加西亞說，然後停頓了一下。“但有時候這是我們自己造成的。在尋求認可的過程中，我們暴露了太多自己。”哈維拉娜感到震驚和屈辱。在她的證詞結束後的幾分鐘內，一位州參議員責怪她對這些合成圖片負責——這正是她過去一年來一直害怕的那種判斷。加西亞參議員結束她的發言後，布克參議員站了出來。“我沒有將我的圖片放在那裡，”她強調道。“我沒有在社交媒體上炫耀它們。它們是從我和我的家人那裡偷走的。我永遠無法拿回它們。”布克看著哈維拉娜。“她永遠也拿不回它們。”

該法案在委員會中以8-0通過。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哈維拉娜與新聞媒體交談，並特別指出4chan用戶是她困境的策劃者。這引發了一場新的風暴，這些圖片中出現了哈維拉娜和布克參議員。不久之後，有人在互聯網上分享了哈維拉娜的個人電話號碼和地址。對她的評論描述了性侵犯，一位用戶威脅要開車到她家。然後是最低點：騷擾者曝光了她母親的名字和電話號碼，並向她發送了露骨圖片。哈維拉娜感到震驚。她最壞的恐懼成為了現實。她越是談論她的經歷，就越受到騷擾。

該法案在佛羅里達州眾議院和參議院一致通過後，州長羅恩·德桑蒂斯於2022年6月24日簽署S.B. 1798為法律。當時，還有四個州——維吉尼亞州、夏威夷州、加利福尼亞州和德克薩斯州——頒布了反對深偽傳播的法律。佛羅里達州人將受到深偽濫用的保護——至少表面上是這樣。既然傳播這些圖片已被明確列為犯罪行為，佛羅里達州執法局和當地執法部門可以調查受害者的指控。那些散布深偽的人可能會被起訴、罰款甚至入獄。受害者還可以提起民事訴訟。這類立法解決方案是防止像哈維拉娜這樣的噩夢發生的重要一步；它們為受害者提供了可能的財務補償和正義感，同時表明創造非自願性圖像將會有後果。

但對哈維拉娜來說，佛羅里達州的法案並不是靈丹妙藥。就在今年2月的一個晚上，她想知道是否還有人在發布和評論她的圖片。令她失望的是，她發現了2023年10月發布的全新線程和圖片，距法律生效已一年，距她發現第一批深偽已近三年。她曾希望，一旦她離開市政委員會，她的攻擊者會失去興趣，但這些圖片正在傳播到新的平台，如受歡迎的社交消息平台Discord。她花了幾個小時在手機上篩選新的線程，徹夜滾動查看。一些深偽看起來像她個人Instagram帳戶中的圖片，該帳戶自2021年以來一直是私密的，僅有1000多個粉絲。她懷疑其中一些深偽可能是她認識的人所為。

哈維拉娜最終決定不採取法律行動。法律不具有追溯效力，這意味著她只能對法律頒布後分發的圖片提起訴訟。大量的材料令人生畏，她需要為每個帖子提起訴訟；聘請律師追踪每個騷擾者的費用高昂。如果用戶是從佛羅里達州外發布深偽的，這項新法律甚至不適用。情緒上不堪重負的哈維拉娜決定做唯一能做的事情：將深偽拋諸腦後。

在過去的一年半裡，哈維拉娜擔任布勞沃德縣民主黨市長的助手。她決定不再競選市政委員會的連任（儘管她對自己會贏充滿信心）。她喜歡學習政府的另一面，並且感覺在公眾視線之外更安全。有時，她會想，如果她留在市政委員會會發生什麼；第二任期可能會使她最終競選更高的職位。但她覺得辭職是唯一的選擇。在一個多數共和黨州，作為一個年輕、直言不諱的民主黨人已經夠難了；網上的騷擾讓她崩潰。她經常處於慢性焦慮中，經常在會議結束後開車回家時哭泣。

國土安全部的一份報告指出，“任何有社交媒體資料的人都可能被假冒，”而聯邦調查局建議在發布個人照片或視頻時要謹慎。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尤其是那些像哈維拉娜這樣有公眾面向職業的人來說，這種建議是不切實際的。哈維拉娜覺得自己別無選擇，只能保持一個專業的Instagram帳戶，展示她在職期間的亮點，即使她知道自己的圖片正在被竊取和操控。這種權衡——專業發展與潛在騷擾之間的權衡——現在對許多女性來說都是必需的。

今年1月，國會提出了一項名為2024年《阻斷露骨偽造圖像和非自願編輯法案》（簡稱DEFIANCE法案）的聯邦法案，該法案最近在參議院通過。如果該法案生效，受害者將可以索賠15萬美元的賠償金，並對騷擾者申請臨時限制令。但專家警告說，遏制深偽需要科技公司監控其平台上的虐待內容，並移除可能促進騷擾的應用程序。由於美國《通信規範法》第230條免除了他們對用戶發布的內容的責任，平台沒有動機移除這些材料。律師戈德堡強調，修改第230條以允許受害者提起訴訟，將使平台對托管內容保持警惕。

在這一切之中，哈維拉娜繼續在三個不同的平台上發現新圖片。截至2024年4月，她在4chan的存檔中至少發現了40個線程，每個線程都包含不同用戶發布的多張圖片。“在這一點上，它們會繼續冒出來 ，”哈維拉娜告訴我，她的聲音聽起來疲憊。一場成功的訴訟可能會給她帶來一些經濟補償，但無法保護她免受未來的材料侵害。如果她努力移除一些特定圖片，新的內容會隨之出現。

“這永遠不會結束，”她說，她的聲音哽咽。“我只能接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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