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終清明之謎：當腦科學遇上唯物論與靈魂證據的交鋒再思辨之路

生命末期奇異的清明閃現，挑戰神經科學所能觸及的範圍。

重點

• 罹患重度失智症的人，臨終前可能重新恢復意識、人格與連貫思考。

• 有些人以此主張：我們不僅僅是物質的身體。

• 這些情形也可能只是顯示我們對大腦的理解仍極其有限。

政治學者Charles Murray，以《The Bell Curve》與其他對人類智力高度爭議的著作最為人知，如今他投入更形上學的興趣——靈魂是否存在。在《Wall Street Journal》的一篇文章中，Murray宣稱，唯物論——把心靈視為不過是腦過程的想法——正因新的科學證據而崩解。他的主要例證是「臨終清明」：在臨終前，嚴重失智或腦部受損的人忽然恢復連貫的意識、記憶與人格。

作為一位專研身心問題的哲學家，我同意：唯物論比許多人以為的更不具說服力，而其傳統對手——身心二元論——值得認真看待。因此，我歡迎Murray重啟此一問題。然而，他提出的證據並未說服我。

臨終清明對決唯物論

臨終清明是一個引人入勝且研究不足的主題。一位罹患阿茲海默症的女性好幾年來不再說話、也不回應家人。某一天，她突然連貫地開口：她認出孫女、詢問家人近況、提出建議。不久之後，她去世了。

許多類似個案已被報導。這段清明通常很短，患者往往在一週內去世，經常就是同一天。即便科學研究甚少，這種現象是真實存在的。

這如何挑戰唯物論？Murray主張：若唯物論為真，臨終清明就必須有某種神經學上的解釋，但目前無法給出這樣的解釋。他寫道：

「嚴格的唯物論解釋必須假設大腦具有某種迄今未知的能力。然而，大腦多年前就已被繪製地圖，我們對各區域功能也知之甚多。發現這項新特徵，猶如在心臟停止泵血時，找到血液仍能循環的方法。」

Murray提出另一種解釋：臨終清明是人類靈魂的證據。這可能為真嗎？

大腦依然是個謎

這是Murray觀點的第一個問題。我們對心臟運作的理解非常透徹，因此在沒有泵血的情況下，血液如何循環確實難以解釋。相較之下，我們對大腦的理解極其有限。

誠然，神經科學家已建立起在某種意義上相當龐大的大腦知識體系；若要鉅細靡遺地掌握，恐怕需費上數輩子的工夫。然而，這龐大的知識體，仍只佔我們尚待理解事物的極小一部分。老話一句：大腦非常複雜；我們即使知道許多，仍可能對更多事一無所知。

Murray似乎高估了神經科學的進展。他說「大腦多年來已被繪製地圖」。事實上，科學家近來才完成果蠅大腦的詳細地圖。我們離在人類身上做到同樣程度還有很長的距離。（果蠅大腦含有140,000個神經元；人腦有860億。因此，果蠅與人類大腦神經元數量的差異約為860億。）

我們對大腦理解有限，對想用神經科學為唯物論辯護的人而言確是困境；但這也削弱了Murray反駁唯物論的論證力。若要解釋臨終清明需要「某種迄今未知的大腦能力」，那麼這種能力極可能只是尚待發現。

神經科學能解釋臨終清明嗎？

Murray推理的另一個問題在於：說神經科學缺乏可合理解釋臨終清明的資源，並不正確。

Murray認為臨終清明推翻唯物論，預設了一個可疑前提：在唯物論的解釋下，失智與腦部損傷必然是透過永久摧毀負責記憶、人格與連貫思考的神經結構而運作。

如果這是唯一可用的唯物論觀點，那麼清明的回歸確實會顯得像是某種非物質因素在發揮作用。然而，更合理的是，失智涉及的或許不是相關神經結構的湮滅，而是其功能的擾亂。支撐清晰思考與記憶的迴路可能仍在，只是被阻礙於正常運作之外。

問題可能出在神經傳導物質的耗竭——這些化學物質負責在神經元之間傳遞訊號——或神經元對這些化學物質的敏感度下降，或是抑制性神經元的病理性過度活躍，使相關腦區之間的溝通被抑制。此類狀況會壓制清明，但不會抹除其物理基礎。

在此脈絡下，臨終前出現的驟然清明無須被視為超自然。它可能源自臨終過程本身：神經化學的轉變、過度活躍的抑制性細胞的耗竭，或電活動的激增，讓長期休眠的記憶與人格迴路再度迸發，讓人得以最後一瞥那個他／她曾經是的人。

我們已知，在特定條件下，即使嚴重受損的大腦也能恢復功能。類似的「矛盾性清明」已在一些重度腦傷患者身上被觀察到，例如在施用藥物zolpidem之後。臨終時劇烈變化的腦內環境，未必不可能帶來類似的效果。

以上並非否定臨終清明之神祕，或其常帶來的慰藉。臨終心靈是自然界最難理解的現象之一。無論解釋如何，能交換最後的道別，的確是一份罕見且動人的禮物。

臨終清明或許最終會被證實超出神經科學的解釋範圍。就我個人而言，我認為科學家過於迅速地否定了「意識可能涉及某種非物理層面」的可能性；但臨終清明並不足以建立這個結論。

目前為止，我仍不認為臨終清明是推翻唯物論的證據。它更像是一種提醒：大腦有多麼神祕，而當我們嘗試從科學數據中尋找形上學答案時，應該保持多麼審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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